三十五:思姐症

    姜溪甜上高中一个星期后就开始晚自习了,班主任说每个人都必须参加,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,是不能缺席的。
    这就意味着姜宛月回到家是看不到姐姐的,他只有在十点四十五分左右,才能看到姐姐背着书包走进房间,一脸疲惫,然后诧异他怎么还没睡。
    姜宛月就会笑着凑过去,带着身上甜丝丝的沐浴露香味,说:“我要等姐姐。”
    高一的学生晚自习到九点半结束,姜溪甜要坐七个站才回家,然后还要走一长段路才回到家。
    她会和陈清余一块走,两个人滔滔不绝地说着班里的奇遇,或者是遇到的趣事。总之这两个女孩有说不完的话,从小就是如此。
    这段看不到姐姐的时间,姜宛月总会早早洗完澡,把自己关在房间写作业,隔绝外面的世界。
    因为姜永明最近很不稳定,要么喝醉酒在客厅发疯,大喊大叫又吐一地,让阮萍收拾,要么就突然揪着姜宛月,开始鸡蛋里挑骨头。
    姜宛月恐惧姜永明。
    从小就是如此,他从记事起,这个高大的男人就是可怖的,把他提起来,把巴掌打在他身上,朝他怒吼喷口水……
    这让姜宛月看到姜永明就有点生理性反胃,只想马上逃离。
    母亲就不用说了,是姜永明忠实的维护者,她永远在受伤,但是却又维护着丈夫,帮丈夫打理好家里的一切。
    这个家,只有姐姐才是让他感到温暖的,她像污泥里不染的莲花,又像浓稠黑夜里唯一明亮的月亮。
    姐姐说他第一个学会的词就是“姐姐”,他感到很诧异,又觉得这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。
    这个家就像是深深的泥潭,姜宛月感觉自己陷在里面,感到无法呼吸。而姐姐就是泥潭里的莲花,让他只想追随,只想朝她靠近,想到她就感觉没那么窒息。
    可是姐姐现在要将近十一点才能回到家。
    在这之前的几个小时里,姜宛月要独自面对这个让他呼吸不了的家。
    发疯的姜永明,软弱的阮萍,这两个人时不时就要上演一场哭喊大闹剧来,时不时又上演一副夫妻和睦恩爱的“温馨”剧来。姜宛月实在是看够了。
    无助的感觉将他笼罩,姜宛月感觉自己孤立无援。
    有次姜永明扯住了他的衣袖,说他看起来娘们唧唧,一点也没有男子气概,后面爸爸说了什么,姜宛月已经不记得了。他只记得他快要喘不上气来,肚子一阵恶心,只想要快点逃到房间里。
    如果姐姐在就好了。
    他就可以紧紧抓住姐姐的手,或者紧紧抱着她,她会说“月月别怕,我在这”。
    他好想姐姐,他想念她的笑容,她身上的香气,她的一切。
    姜宛月把自己缩在了椅子上,下巴搁在膝盖上,拿出手机看,姐姐的朋友圈仍然停留在中考结束后的旅行。
    姐姐的脸颊在脑海很清晰,她笑起来尤其好看,睫毛长长的,眉眼之间有一颗痣,发丝间总有花香的味道。
    姜宛月发了好几条仅姐姐可见的朋友圈。
    一条是“今天的感觉就像鱼没有水”,一条是“我喜欢糖,喜欢姜糖,喜欢水糖”,还有一条就更隐晦了,是“月亮甜甜的”。
    这些都是六年级的姜宛月构思了很久而写的,他藏了很多小巧思。
    月亮,有姜宛月的“月”,甜甜的,有姜溪甜的“甜”。
    听着就像是姜宛月和姐姐永远待在一起,好幸福,他看着自己写的句子,十分满意。
    于是他把微信签名改成了“月亮甜甜的”。
    希望姐姐会发现。
    姜溪甜当然会发现,但是不会发现他的小巧思,她大概只会觉得弟弟很可爱,大概是想吃糖了,大概是把月亮都看成糖果了。
    “姜宛月。”爸爸的声音如巨兽一样,在门外传来。
    姜宛月猛地吸了一口气,被吓得脸色发白,肩膀抖了抖,手机“啪”地一声摔到了地板上。
    门被打开了。
    姜永明又高又胖的身躯站在门口,就像电视剧那种森林里会吃人的怪兽,啤酒肚隆起了脏蓝色的衣服,他冷漠地看了儿子一眼。
    “在玩手机是吧?不写作业是吧?”他不知道又在厂里受了什么气,开始发起火来,张嘴露出两排黄牙,嘴唇上分布不均匀的胡渣都跟着唇部一块动。
    姜宛月感觉好恶心,就像突然被人喂了一大块肥腻的脂肪肉。
    他顾不得捡起地上的手机,只能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写起来,随便写了个答案“A”上去。
    姜永明一把扯过他的作业,好似这样能让自己感觉高高在上,而不是那个在厂里被压榨的苦命员工。
    “写的什么狗屎。”他把作业摔在了地上。
    姜宛月咬着嘴唇,低着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而且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无意识地屏气。
    “我供你读书,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?”姜永明指了指地板上的作业,提高了声音。
    好吵,姜宛月感觉耳朵难受。
    “字写得狗爬一样,人也跟个娘们一样,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家两个女儿!”姜永明一拍书桌,桌上的笔都跳了起来。
    姜宛月吓得心脏突突跳,指甲在两个手心里分别留下了四个月牙痕。
    “跟个鹌鹑一样不说话,真是生个叉烧都好过把你生出来!”
    姜宛月感觉心脏像被人用力拧住了一样难受,他只恨自己是个小男生,而不是一个能够把爸爸揍趴下的男人。
    姜永明发泄完就走了出去,走之前还不把门关上。
    姜宛月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没那么难受,接着起身把门关上,再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和作业本捡起来。
    总算是骂完了。
    姜宛月好难过,心里很酸苦,苦涩的滋味浮上来,让他有点想哭泣。
    为什么这个家总是这么窒息,他感觉没有姐姐在,他一秒都不想待下去。
    周其有宠爱他的爸爸妈妈,把他喂得白白胖胖的,陈清余更不用说,是个无比幸福的女孩。
    姜宛月开始心疼起姐姐。
    姐姐和他一样,都那么可怜,待在这让人窒息的家里。
    姜宛月的眼前开始模糊,一滴晶莹的眼泪打落在手机屏幕上。他紧紧握着手机,看着锁屏上的时间,十点十二分,姐姐还有叁十叁分钟左右才回来。
    真是漫长啊,他感觉时间就像是被人偷偷调慢了一样,不然怎么感觉过去了几个小时,实际上只过去了几分钟?
    思念就像蚕丝,轻盈地铺在心上,一圈一圈地缠绕,直到后面变得越来越沉重,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难以呼吸。
    姜宛月盯着时针一分一秒走动,他趴在桌子上,脑海里是姐姐温柔的笑。
    姜溪甜笑起来没有酒窝,但是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,她身上有和他一样的甜味沐浴露,果香味甜滋滋的,让他心安无比。
    他的眼泪无声地流,沾湿了作业本的一角,深深的一个小圈。
    终于钥匙的声音响起,他擦干了眼泪,感觉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呐喊起来。
    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很开心。
    房间门被打开了。
    女孩穿着绿白相间的高中校服,短发刚过下巴,她背着黑色的书包,神色平静地看着他,那双眼宛如平静的湖。
    “月月,你又没睡。”她笑着关上门,把书包放在了椅子上。
    姜宛月起身紧紧抱住了她,生怕她会离开一样。
    “怎么啦?”
    “爸爸骂我了。”姜宛月委屈地抱着姐姐。
    “别理他,他就是神经病,”姜溪甜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背,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安心感,“月月,我在呢。”
    “姐姐,我好想你。”
    “才过了一天不到。”姜溪甜哭笑不得。
    “但是真的很想,很想很想。”小男孩的声音闷闷的,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腰。
    “好啦,我也想你。”姜溪甜很喜欢这个怀抱,温暖,又带着香气,仿佛能够驱散她一天在学校的疲劳。
    抱了好一会,他才松开手,但仍然牵着手。
    小男孩的下垂的眼尾还带着哭过的红晕,他嘴角微微下撇,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含着晶莹的眼泪,嘴唇还红润。
    “看来月月真的很委屈。”姜溪甜心疼地伸出手,擦掉他眼角的泪水。
    姜宛月点点头。
    “唉。”姜溪甜叹了口气,手轻轻抚过他柔软的脸颊,心里沉甸甸的。
    “姐姐,你有看……我的朋友圈吗?”姜宛月很小声地问。
    姜溪甜摇摇头,说:“你没有发朋友圈呀,我每天放学都会看。”
    姜宛月有点茫然。
    夜总是沉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    姜宛月侧躺在被窝里,在被窝里看着手机,手机的亮光把他的小脸照得明亮。
    他点开了朋友圈。
    几个朋友点了个赞。
    周其还留言:“啥意思啊?月亮为什么是甜的?”
    姜宛月一惊,才发现自己把仅姐姐可见不小心设置成仅姐姐不可见了。
    他的脸迅速红了。
    马上把这些朋友圈删掉,然后再重新发送,这次他一定要看清楚,是仅姐姐可见。